林遠山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,望著腳下車水馬龍的都市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。屏幕上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——祖父站在"遠山酒坊"的木匾下,身旁是排列整齊的酒壇,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斑駁地灑在他自豪的笑臉上。
"林經理,這是市場部的新方案,需要您簽字。"助理敲門進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林遠山機械地簽完字,目光卻再次飄向窗外。三十歲,年薪五十萬,在北京這樣的城市也算小有成就,可每當夜深人靜,祖父釀酒時哼唱的小調總會在耳邊響起。
"我決定了。"他突然開口,把助理嚇了一跳,"幫我訂一張回老家的機票,越快越好。"
三天后,林遠山拖著行李箱站在了家鄉的石板路上。十年沒回來,小鎮變化不大,只是更顯陳舊。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隱約飄來熟悉的酒香,那是從小聞慣了的味道。
"遠山酒坊"的木匾還在,只是漆色剝落,門可羅雀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,他看到父親林國棟正彎腰檢查酒缸,背影比記憶中佝僂了許多。
"爸,我回來了。"
林國棟猛地轉身,眼中閃過驚喜,隨即又板起臉:"放假了?能待幾天?"
"不走了。"林遠山放下行李,"我想重開酒坊。"
"胡鬧!"林國棟的吼聲驚飛了院里的麻雀,"你北京的好工作不要了?回來搗鼓這破酒坊?知道現在白酒市場多難做嗎?大廠都倒閉了多少!"
林遠山早有準備,從包里取出一疊文件:"我做了一年市場調研。現在消費者追求的是個性化、有故事的產品。我們遠山酒坊有百年歷史,純糧固態發酵,完全符合健康飲酒的趨勢。"
"放屁!"林國棟把文件摔在桌上,"什么趨勢不趨勢的,酒好自然有人買。你看看現在,一個月賣不出十壇,連工人都養不活!"
"那是因為我們還守著老一套。"林遠山指著墻角的蜘蛛網,"現在誰還像以前那樣走街串巷賣酒?得用互聯網,搞營銷..."
"滾回你的北京去!"林國棟漲紅了臉,"老祖宗的手藝不是讓你拿來耍花樣的!"
父子倆的爭吵驚動了隔壁的王嬸,她端著剛出鍋的餃子過來勸和:"哎呀,遠山好不容易回來,國棟你發什么火。孩子有想法是好事..."
林國棟哼了一聲,背過身去繼續擺弄酒缸,但林遠山看到他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那天晚上,林遠山睡在自己小時候的房間里,墻上還貼著他初中時的獎狀。半夜起來上廁所,他看到作坊里亮著燈。父親坐在酒缸旁,手里捧著祖父的照片自言自語:"爹,您說這孩子隨誰?放著好好的前程不要..."
林遠山鼻子一酸,輕輕退回房間。第二天一早,他換上舊衣服,徑直走進作坊開始打掃。林國棟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連續三天,林遠山天不亮就起床,清理積灰的酒具,修理破損的蒸鍋,甚至爬上屋頂補了幾處漏雨的瓦片。第四天清晨,他發現作坊門口放著一本發黃的筆記——祖父的釀酒手札。
"給你三個月。"林國棟站在他身后,聲音硬邦邦的,"學不會就滾回北京。"
林遠山如獲至寶,開始廢寢忘食地研究釀酒工藝。他這才知道,看似簡單的白酒竟有如此復雜的工序:選糧要顆粒飽滿,浸泡要恰到好處,蒸煮火候差一分都不行。最難的是制曲,溫度濕度稍有偏差,整批酒曲就廢了。
"這哪是釀酒,簡直是在養孩子。"林遠山揉著酸痛的腰對父親感嘆。
林國棟難得地笑了笑:"你以為呢?你爺爺常說,酒有靈性,你怎么對它,它就怎么回報你。"
一個月后,林遠山釀出了第一批酒。開壇那天,他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酒提。酒液入杯,色澤清亮,但入口卻有一股澀味。
"糧食沒選好。"林國棟只嘗了一口就放下杯子,"高粱里有霉變的,你挑的時候沒注意。"
林遠山懊惱地捶了下桌子,卻見父親又倒了一杯,慢慢喝完。
"不過...香味是對的,有遠山酒的老底子。"
這句話讓林遠山眼眶發熱。那天晚上,他在社交媒體上注冊了"遠山酒坊"的賬號,上傳了第一段視頻——父親教他辨別糧食質量的畫面。
"百年工藝,匠心釀造。"他寫下這句宣傳語,又覺得太商業,刪掉重寫:"爺爺的手,爸爸的眼,我的堅持。"
讓他沒想到的是,這段樸實無華的視頻一夜之間獲得了上萬點贊。第二天一早,他的手機就被訂單提醒聲吵醒。
"爸!有人訂了二十壇酒!"林遠山沖進作坊,卻見父親臉色陰沉。
"你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,把酒坊的臉都丟盡了!"林國棟指著手機屏幕上的一條評論——"老古董釀酒,能好喝嗎?"
"網上什么人都有,別在意這個。"林遠山急切地說,"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嘗試我們的酒了!"
"靠賣慘?靠消費老祖宗?"林國棟冷笑,"我們遠山酒從來是靠品質說話!"
"酒香也怕巷子深啊爸!"林遠山提高聲音,"現在不宣傳,誰知道我們的酒好?"
父子倆再次不歡而散。但訂單確實來了,林遠山忙著打包發貨,父親雖然板著臉,卻默默把最好的幾壇酒移到了發貨區。
第一批客戶反饋出乎意料地好。有位美食博主甚至專門做了測評視頻,稱贊遠山酒的醇厚口感"仿佛能喝到陽光和時間的味道"。訂單如雪花般飛來,小酒坊突然忙碌起來。
"爸,我們得招人了。"林遠山翻著訂單本說。
林國棟皺眉:"急什么?先把這批酒做好。貪多嚼不爛。"
"可是機會難得!我們可以擴大生產..."
"然后呢?"林國棟打斷他,"像那些大廠一樣兌酒精加香精?遠山,釀酒急不得,一急就變味了。"
林遠山知道父親說得對,但看著源源不斷的訂單和有限的產能,他心急如焚。更糟的是,酒坊的資金鏈開始吃緊——原料要現款現貨,而客戶賬期卻很長。
"爸,我聯系了一家投資機構,他們有意向..."
"不行!"林國棟拍案而起,"祖傳的方子,絕不能賣給外人!"
"不是賣配方,是融資!他們只占股份..."
"股份不就是把家業分出去?"林國棟氣得胡子發抖,"你爺爺在的時候,再難也沒向外人伸過手!"
就在這時,林遠山的手機響了。接完電話,他臉色變得復雜:"是全國酒業展覽會的邀請...他們說我們的酒在網上很火,想請我們去參展。"
林國棟沉默良久,最后搖搖頭:"那種場合,去的都是大廠。我們小作坊湊什么熱鬧。"
"可這是打開全國市場的機會!"林遠山急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"要去你去。"林國棟轉身走向酒缸,"我還要照看這批酒,走不開。"
林遠山看著父親倔強的背影,突然明白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只是釀酒方法的差異,更是兩代人無法調和的觀念鴻溝。他想起小時候,父親常說他像祖父——固執、要強。現在他才懂得,原來自己也繼承了這份固執。
夜深了,林遠山獨自坐在院子里,望著滿天繁星。手機屏幕亮起,是一條銀行短信——賬戶余額只剩五位數。酒坊需要錢,父親需要理解,而他,需要在傳統與創新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。
月光下,作坊里傳出父親輕微的咳嗽聲。林遠山輕輕走進去,看見老人在酒缸旁睡著了,手里還握著酒提。他小心翼翼地給父親披上外套,突然注意到墻角那本祖父的筆記被翻到了某一頁,上面用毛筆字寫著:
"酒如人生,快不得,慢不得,急不得,緩不得。火候到了,自然成。"
林遠山輕輕合上筆記,心中有了決定。